我是摩登天空原录音师，最近火爆的地下音乐，所谓的“摩登在地下”，让我回忆起这家公司的地下音乐之魂。

那一年，在我的提议下，把公司地下二层乐队排练室设计装修成摩登天空最早的录音棚，从自己画的一张图纸，到指挥装修队搭起龙骨，最后一个月完工，虽然录音条件极其简陋，很多专业录音师来参观都直摇头，不相信这里能录出唱片，但由此摩登天空确实进入一个唱片爆发期。

“摩登在地下”成了一句精彩的双关语。

在这个地下录音棚，我有幸认识了全国各地来北京的优秀地下音乐人，协助制作了二十多张唱片。

经过试错、摸索和实践，自己的录音水平飞速提高，其中录制的周云蓬《沉默如迷的呼吸》在业内口碑据说是“音质最好的民谣专辑”这类，成为电影《神探亨特张》的灵感和主旋律。

后来公司唱片每年都拿了很多摇滚和新人之类的奖。

慢慢公司有了宣传力度，我又在有限的预算下提议购置现场演出录音和扩声设备，经常约搬家公司搬设备，和企宣一起带公司签约音乐人去各大院校酒吧演出。

人手不够，连瘦弱的企宣都自告奋勇去背五十斤的音响。

其中有个企宣叫做丁太升，瘦得让人心疼，有一次直接人和音箱一起从地下一层滑回了二层，而他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接着往上扛。

演出我们工作人员提前一小时到场我一个人静静地布线摆架子鼓支麦克风，然后开始当调音师，演出结束又是一个人一小时默默收线收乐器音箱和同样辛苦半天的工作人员一起离开，就这样默默地默默地做了几十场。

很多音乐人喜欢我的调音，因为我没学过现场调音，干脆带着PROTOOLS硬件接口按唱片母带规格调。

这可能也是后来高质量的草莓音乐节萌芽和雏形吧。

这期间录制了小河万晓利那张据说是民谣划时代的双张现场唱片，同样也被《求求你表扬我》等多部电影选入酒吧环境声，似乎很多有独立音乐素养的导演都特别喜欢。

我们工作人员在公司累得经常腰酸背痛，但就是有这样一个地下音乐的梦想，一直默默坚持，唯独有次圣诞夜演出下大雪，又堵车，花了三个小时，我们带着设备和果味VC乐队一起赶到某演出地，有个从日本来的女子朋克暖场乐队可能觉得等待和装台太慢，在那拿着麦吆喝（生气并没有错），就那次我没忍住，百感交集，红着眼圈拿着调音台上的麦克风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每场演出都是演出”。

妹子当时就愣住了。

她应该觉得我是个傻逼。

而以上所说的这所有工作，对公司而言根本就没有收入。

我们在生产磁带和CD的那一年直接遭遇了网络盗版音乐下载所带来的唱片业冰河时代。

那几年死了多少唱片公司，而我们全公司的企宣都像疯了一样，几个月没有工资收入的情况下，为了找一个地下音乐人海外推广的机会，为了等一个BBC记者的越洋电话，大家随便就熬到晚上三点。

就这样，田原（跳房子乐队）、左小祖咒等等进入了外媒视野，世界知道了中国还有一群优秀的地下音乐人在战斗。

然而入不敷出，地下录音棚临时卧房堆满了卖不出去的磁带和唱片，有一天夜晚所有的磁带都坍塌了，我恐惧地大喊着惊醒过来。

数日后，公司花园村小院门口市政修水泥路地下两米处挖出一具女尸，细思极恐，她也就十来米距离外一直安静地卧在那里望着我们，忍受着每夜的喧嚣录音。

难怪唱片录音经常出现奇怪的声音，有时候午夜电吉他插上音箱放那还能自动收听到奇怪的广播，公司又多了一桩灵异事件。

摩登最苦的时候是大概什么情况呢，老板有次请吃饭，企宣加录音师加平面设计师加偶尔来公司串门的音乐人加老板，一堆人午餐点了三个菜：酸辣土豆丝，干煸豆腐和丸子汤。

因为那家饭馆米饭管够。

没有工资发出来的时候，作为一名唱片录音师和制作人，我给英语教育杂志录过配音的活，给莫名其妙的阿塞拜疆驻场乐队录过小样，大家都等着那点棚费结生活费。

录音棚成了唯一的收入来源。

原来的电脑跑不动，我自费换了主机，曾经为了节省一块120G硬盘空间，通宵清理PROTOOLS文件夹下的数据，整整清理了三天，结果弄丢了老板录的重要新歌DEMO。

老板苦笑了一下，反倒来安慰我。

就是这种艰苦条件，老板还在坚持做中国独立音乐，还在签着一支支地下乐队，地下音乐人。

印象里面老板就没胖过，整天一脸忧郁，别人说是英式特有的气质，WTF？那是饿的。

老板连一辆夏利都养不起，有一次北京晚报还是啥的登出爆料老板挤公交车回家，两次，被同一个记者发现，然后就这么爆料了：国内五大唱片之一的老板每天挤公交。

从来没见过老板在公众面前张嘴笑，都是嘴角歪一歪表示。

但老板听公司签下的地下音乐或者自己乐队排练，那是笑得很大声的。

几年之后我还是离开了摩登天空，也谢绝了一些著名录音棚邀请，大概是受了地下音乐的熏陶，已经像世外野人一般饿着肚子搞艺术创作。

很久很久，有一天企宣突然给我打电话，摩登天空跟某网络音乐平台合作版权，拿到了点钱，让我回公司结一下当年拖欠的工资。

当时心里暖暖的。

现在摩登天空可能是有钱了，可能也还是像以前那样窘迫，但我敢说，那种热爱地下音乐的精神是任何公司都无法企及的。

我们那时候没有捧地上娱乐明星的经验，也不屑于捧，因为我们不一样，我们不一样。

如果有地下音乐人有了更好的机会往明星发展意向，想要的不一样，跟摩登天空这样的唱片公司解约一场，只能说非常感伤，分手不要太凄凉，兄弟为你真诚祝福送上。

而地上，是否真如你想像。